小品如今是每年春晚不可缺少、備受期待的表演形式。其內(nèi)容既有表現(xiàn)當今社會正能量的，也有針砭社會丑惡現(xiàn)象的。特別是那些語言幽默、寓意辛辣的諷刺小品，更能得到廣大觀眾的情感共鳴。
　　其實小品這種短小精悍的藝術(shù)形式在我國源遠流長，從先秦時代的“優(yōu)諫”直到唐代的參軍戲（拙文《話說參軍戲》載《文史知識》1997年第12期）和宋代的雜劇，大多屬于諷刺小品一類。歷史上也出現(xiàn)過許多敢于冒犯皇上和權(quán)貴的有膽有識的優(yōu)伶，如先秦的優(yōu)孟、優(yōu)旃，唐代的黃幡綽、成輔端，五代的敬新磨等，而在南宋時期，眾多優(yōu)伶的正義感及其膽量更是令人敬佩。他們利用官府公宴或官員私宴的各種場合，不失時機地對各種丑惡的人與事給以無情的揭露與諷刺，使諷刺對象受到輿論監(jiān)督與精神懲罰，從而反映了大眾的正義呼聲，彰顯出振奮人心的正能量。洪邁在《夷堅志》卷七“優(yōu)伶箴戲”條中說：“俳優(yōu)侏儒，固技之最下且賤者，然亦能因戲語而箴諷時政，有合于古矇誦工諫（語出《國語·邵公諫厲王弭謗》，指臣民對國君的規(guī)諫）之義。世目為雜劇者是也?！彼未s劇的主要演出場所是都市的勾欄瓦肆，可惜保留下來的資料極少。而在宮廷或官府的宴會中也多有雜劇表演，這在宋人筆記中有不少記載，其中大多為絕妙的諷刺小品，內(nèi)容題材主要涉及如下三方面：

一、諷刺奸臣的賣國投降

　　在岳飛之孫岳珂的《桯史》卷七中，記載了教坊優(yōu)伶對秦檜偏安賣國的辛辣嘲諷。
　　紹興十五年（1145年）四月，宋高宗賜給秦檜位于杭州望仙橋的府邸，接著又賜給秦檜數(shù)以萬計的銀錢和絹帛，并下詔在宰相府賜宴，朝中達官全體出席，還特意讓宮廷教坊的優(yōu)伶在宴會上演出慶賀。宴席正酣之際，先由一位優(yōu)伶出列致辭，然后演出開始，只見一優(yōu)伶扮演參軍（宋代雜劇由唐代參軍戲演變而來，參軍為官員裝扮，多是被嘲弄的對象）袍笏登場，將秦丞相的“功德”褒獎一番，另一優(yōu)伶搬著一把交椅緊隨其后，與參軍一唱一和，插科打諢，滿座皆歡。參軍向觀眾拱手道謝后剛要坐到靠背椅子上，忽然幞頭墜地，露出了發(fā)髻，后面綴了個雙疊勝（勝是古代婦女的一種首飾）的環(huán)兒，隨從優(yōu)伶指著腦后問道：“這是什么環(huán)兒？”參軍答曰：“二勝環(huán)?！彪S從優(yōu)伶突然照準參軍頭部猛擊一棒說：“你只管穩(wěn)坐太師交椅，請取銀絹賞賜，此環(huán)掉腦后可也?！痹捯魟偮?，滿座大驚失色，攪得宴會不歡而散。

▲北宋雜劇雕磚（拓片）

　　第二天，秦檜將參演優(yōu)伶關(guān)進監(jiān)獄，好幾人被害死。劇中“二勝環(huán)”諧音“二圣還”，辛辣諷刺秦檜的偏安誤國，不思收復失地，將徽欽二帝還朝之事置諸腦后。據(jù)張端義《貴耳集》記載，“可惜二圣還且放在腦后”是優(yōu)伶對高宗的諷諫，一語擊中趙構(gòu)的要害。優(yōu)伶進諫的膽量著實令人敬佩。
　　宋代優(yōu)伶經(jīng)常以頭上發(fā)髻作“包袱”，借以諷刺權(quán)貴。周密《齊東野語》卷十三“優(yōu)語”條中載有數(shù)則雜劇小品，第一則諷刺了北宋末年炙手可熱的宦官童貫。當時童貫率兵北伐，兵敗逃竄。某日宮中宴會，教坊優(yōu)伶裝扮成宰相蔡京、太宰鄭居中和童貫三家的婢女登場，頭上的發(fā)髻各不相同。蔡京家婢女發(fā)髻高聳，曰“朝天髻”；鄭太宰家婢女二髻偏墜，曰“懶梳髻”；童貫家婢女則滿頭發(fā)髻如小兒狀，自稱道：“我家大王方用兵，此三十六髻也?！比嬜邽樯嫌?，用諧音諷刺童貫臨陣逃跑，可謂一針見血。
　　據(jù)《西湖游覽志馀》卷六記載，元兵攻陷臨安時，有個姓金的伶官流落街頭，一日路遇原宋朝殿帥范文虎，此時已投降元朝做了左丞。范文虎與金伶是老熟人，于是就邀請他翌日到公宴上獻技演出，從此可以衣食無憂。金伶如約而往，表演了一出獨角戲，說某寺廟有個大鐘，一連數(shù)日不聞鐘聲，主持和尚詢問打鐘人不敢敲鐘的原因，說鐘樓有大神，害怕不敢敲鐘。主持急忙登樓查看，鐘神一見主持就連忙跪地投拜，主持問道：“汝何神也？”答曰：“鐘神。”主持曰：“既是鐘神，如何投拜？”眾人聽罷皆大笑?！扮姟敝C音“忠”，宋末有不少標榜忠臣的官員最終屈膝投降了，范文虎就是其中一員。這位金伶寧可生活潦倒也要伸張忠義，不僅得到人們的稱贊，也傳承了優(yōu)伶一貫的愛國精神。

二、諷刺官員的貪瀆攬權(quán)

　　參軍戲最初就是由諷刺官員貪污而產(chǎn)生的一種表演形式，宋雜劇由參軍戲演變而來，諷刺官場的貪瀆攬權(quán)自然也是最主要的題材。
　 南宋初的幾位抗金名將后來都封了王爵，除岳飛之外皆尊榮富貴。其中張俊封為循王，其實他抗金沒什么建樹，倒是協(xié)助秦檜賣國、陷害岳飛十分賣力。他還到處搜刮錢財，廣置莊園土地，歲收租米六十萬斛，是個不折不扣的大財迷。據(jù)《宋人軼事匯編》卷十五，紹興年間的一次宮廷宴會上，優(yōu)伶獻藝助興，其中一位扮演成擅長觀測星象的術(shù)士，對觀眾說：“世間貴人必應星象，我一看便知。只要用玉衡對著其人窺視，就見星而不見人?！边@時又有幾位優(yōu)伶扮演成宋高宗、秦檜、韓世忠和張俊等人出場，爭著讓術(shù)士給自己看星象。術(shù)士說：“可惜我沒帶玉衡，不過用銅錢代替也行?！闭f著便從口袋里掏出銅錢一枚，對準假扮的趙構(gòu)窺視一番，曰“帝星也”。接著又窺視秦檜，曰“相星也”。再窺視韓世忠，曰“將星也”。最后輪到張俊，說“看不見星”，眾人不免疑惑，讓他再試一遍，說：“還是不見星，只見張郡王在錢眼內(nèi)坐著?！迸c宴者哄堂大笑，真不知張俊當時的感受如何。
　　據(jù)《夷堅志》卷七，北宋崇寧間元祐黨禁，凡涉及當時所為者皆加禁錮。某次伶人在宮廷演雜劇，參軍扮宰相出場，宣揚朝政之美。先有一個和尚申請游方，宰相查看其戒牒，是元祐三年所發(fā)，遂涂毀戒牒，令和尚還俗。又有一個道士度牒丟失，申請補發(fā)，一問是元祐時入道的，也勒令其還俗。再有個舉子元祐五年已取解，本當免解，禮部不受理，此人向宰相申述，被押回原籍。最后出場的是主管宅庫的官員，對宰相附耳說道：“今日從左藏庫撥來相公俸料錢一千貫，都是元祐錢，請示該如何處理?！痹紫喔┦籽缘溃骸皬暮箝T盤入去?！?br>　　這時扮演副凈的優(yōu)伶手持大棒杖其背曰：“你做宰相，原來也只要錢?！毖莸竭@里，就連宋徽宗也忍不住笑了。
　 周密《齊東野語》記載，南宋有個叫袁三的優(yōu)伶很出名，同時有個姓袁的在蜀中做官，為人貪墨不清廉。優(yōu)伶分別扮演酒色財氣四人登場，各自炫耀其能而相互譏誚。袁三告白曰：“吾所好者財也。”并極力宣揚財之利好，眾人譏諷不已。袁三以手自指曰：“任憑你們譏笑，其如袁丈好此何？”不言而喻，袁丈其實是暗諷那個貪官袁某。
　 據(jù)《西湖游覽志馀》卷五，南宋宰相史彌遠權(quán)勢煊赫，士人無恥者多附其門，?？客稒C鉆營升官。某次宮宴，優(yōu)伶扮演官員登場，其中一人手持拳頭大小的石頭，用大鉆鉆之，可鉆了半天也沒鉆進去，嘆曰：“鉆之彌堅?！绷硪涣嫒擞冒魮羝涫自唬骸澳悴蝗ャ@彌遠，卻來鉆彌堅，可知道鉆不入也?！睗M座官員為之戰(zhàn)栗。第二天，史彌遠將伶人杖責驅(qū)逐之。
　　《齊東野語》記載了另一個演出版本，眾優(yōu)扮選人（唐宋的候選官員）登場，皆稱孔門弟子，各道姓名和前資官，有常從事、於從政、吾將仕、路文學。接著又上來兩人，一個自稱宰予，說夫子評我“於予與改”，我能改官實出僥幸。另一個自稱顏回，說夫子贊我“回也不改”，我為孔門四科之首而不改，你白天睡大覺被老師批評卻改了官，這未免太不公平。
　　宰予說：“吾鉆，故改，誰叫你不去鉆?！鳖伝卣f：“吾非不鉆，鉆之彌堅耳。”宰予曰：“汝之不改，宜也。何不鉆彌遠乎？”
　 又據(jù)《貴耳集》，史彌遠府中設(shè)宴演雜劇，優(yōu)伶扮士人登場賦詩。一人念詩曰：“滿朝朱紫貴，盡是讀書人。”（北宋汪洙《神童詩》）另一人說：“非也。滿朝朱紫貴，盡是四明人。”諷刺史彌遠籠絡寧波老鄉(xiāng)，任人唯親。據(jù)《宋史》本傳，史彌遠在寧宗、理宗兩朝當宰相前后十八年，擅權(quán)用事，貶斥君子不遺余力。優(yōu)伶所諷切中其弊，此后相府有宴，二十年中不演雜劇。

三、諷刺科場的種種弊端

　　古代弊端叢生的領(lǐng)域除了官場就是科場，盡管科舉制度在宋代已經(jīng)逐步建立起多種防弊措施，如糊名、謄錄、鎖院等，然而科場舞弊依然很嚴重，尤其是朝中權(quán)貴對科舉考試的干預和操縱，常會引起廣大舉子和社會輿論的不滿?？婆e考試自來是各類文學藝術(shù)關(guān)注的題材，戲曲中尤多，宋雜劇就不乏諷刺科舉弊端的小品?！　?br>　　秦檜不僅專權(quán)賣國、陷害忠良，還操縱科場，為兒孫謀取功名富貴。紹興十二年（1142年）殿試揭曉，在秦檜的授意和其黨羽的操作下，不僅秦檜的兒子秦熺被取為進士第一（后降為第二），他的兩個侄兒秦昌時、秦昌齡也榜上有名，一時間輿論嘩然。洪邁《夷堅志》卷七記載了當時一出絕妙的諷刺小品，當秦檜的子侄同榜及第時，眾人明知其中必有貓膩，但卻無人敢言。到三年后的下一科，優(yōu)伶在戲場演出雜劇，扮演舉子赴省試，大家紛紛猜測今年的知貢舉是誰?；蛟豢赡苁悄成袝?，或曰是某侍郎，為首的優(yōu)伶則說：“你們猜得都不對，今年必然派彭越主考?！北娙嗽唬骸俺⑸蠜]有聽說過此人？”答曰：“是漢代的梁王。”問：“他是古人，死已千年，如何能來？”答：“上一舉派的是韓信，彭越與之同類，所以推測今科是彭王?！北娙私猿爸S他胡說，此優(yōu)笑道：“前舉主考若不是韓信，如何取得他三秦？”四座聽罷一哄而散。事后秦檜也不敢公開處罰優(yōu)伶，大概是內(nèi)心有鬼，公論難違吧。

▲宋代雜劇圖

　　到紹興二十四年，秦檜之孫秦塤參加科考，秦檜再次授意其黨羽將秦塤選為狀元（后被高宗降為第三），而秦檜另兩位侄子秦焴、秦焞同時及第，考官這回又收了“三秦”。
　　宋代科舉考場的紀律相對后世而言要寬松不少，尤其是南宋時期的四川取解試和類省試，允許考生帶韻書入場，遇到考題出處或題意不明，考生可以互相討論，還可以詢問考官，名曰“上請”。這其中難免會有弊端，甚至會引發(fā)科場事件與騷亂。宋代因考題有誤引起的科場事件時有發(fā)生，岳珂《桯史》卷十記載了一起舉子大鬧科場事件，就是因為考題及押韻引起誤解而造成的。此事發(fā)生在孝宗淳熙七年（1180年），成都府舉行取解試，四川制置使胡元質(zhì)下令考場中供應茶水肉肴，桌案寬大，服務禮待舉子有加，考生們心情舒暢。初場題目出自《孟子》，曰“舜聞善若決江河”，以“聞善而行沛然莫御”八字為韻?？忌姷筋}目和韻腳后就開始議論，其中一位年長的考生說：“《禮部韻》中‘沛’字釋義一為顛沛，一為沛邑，沒有沛決之義。但另有‘霈’字，多個雨字頭，到底該用哪個字呢？”考生們議論紛紛，便扣簾咨詢出題官員，其人正在小睡，出來一位年輕的考官，漫不經(jīng)心地對考生說：“《禮部韻》的注解既然有問題，加個雨字頭也無妨?！苯幍目忌谑嵌荚诳季砩嫌闽?，而遠處的考生沒聽見，仍然用沛字。第二天，用“沛”字的考生內(nèi)心不安，再向出題者請示，此人不知昨日已有答復，應曰“以題目上的字為準”，那些用“霈”字的考生又不干了，考場頓時喧嘩一片。有人說考官把我們害苦了，有人鼓噪著沖進考官內(nèi)廳，還有人抓住考官毆打，考官惶恐地說：“有雨頭也得，無雨頭也得?！笨忌肛燁}目出錯了，考官又急忙說：“第二場更不敢也?！闭媸撬刮膾叩?，狼狽不堪。待事態(tài)平息后，胡大使認為考生辜負了他的禮遇之情，捉拿帶頭鬧事者關(guān)進監(jiān)獄，此舉又激起了考生們的不滿。
　　待考試完畢，按例宴請眾位考官。酒過三巡，有優(yōu)伶集體登場獻藝，其中一人身穿儒服居中，另一人從旁作揖，二人辯難學問，互不相下。作揖者問道：“兩漢四百載，名宰相有哪些？”儒服者自蕭何、曹參而下，歷數(shù)如貫珠，略無遺漏。然后又反問道：“有唐三百載，名將帥有何人？”作揖者也從李靖、徐世勣一直數(shù)到張巡、許遠、田萬春，儒服者立即提出質(zhì)疑：“萬春姓雷，歷考史冊，沒有以雷作田者。”兩人正在爭論不休，這時走出一位綠衣參軍，自稱是府學教授，下結(jié)論曰：“當是姓雷?！弊饕菊呗勓源罅R，揮拳就打，教授立作恐懼狀說：“有雨頭也得，無雨頭也得?！痹谧目脊僖宦牬搜?，立馬明白這是在挖苦他們。忽然又一位身穿黃衣者登場，手持令旗曰：“制置大學給事臺旨，試官在座，爾輩安得無禮！”群優(yōu)立即斂容唱諾，齊聲說：“第二場更不敢也！”兩旁的觀眾忍不住大笑，考官們個個羞慚不已，紛紛離席。胡大使見輿論難違，只得將關(guān)押的考生釋放，但又認為優(yōu)伶是被考生唆使，將優(yōu)伶召來訓斥責打一頓，驅(qū)趕出境。然而那些詼諧妙語早已傳遍四方了。
　　筆者以為，宋代的諷刺小品起碼在三個方面值得點贊。首先是伶人的膽識令人敬佩。對那些專權(quán)驕橫、炙手可熱的賣國奸臣和貪官污吏，無恥之徒巴結(jié)趨附，有良心者敢怒而不敢言，而身處社會底層的優(yōu)伶藝人，卻敢于揭露嘲諷，不怕殺頭，不惜貧困，這是多么的難能可貴。百姓心頭有桿秤，民心正義不可違。其次是優(yōu)伶的學問不可小覷。他們對于歷史文學常識乃至儒家經(jīng)典都十分熟悉，信手拈來，運用自如。例如上引諷刺史彌遠的小品，人物及對話全出自《論語》，而且故意曲解原義，造成委婉諷刺（也可能有士子為之編排腳本）。第三是巧妙的構(gòu)思和幽默的表達。不少諷刺小品沒有劇本，屬于即興表演，全靠臨場發(fā)揮和優(yōu)伶之間的默契配合，而其中包袱安排之巧妙，語言表達之詼諧，諷刺手法之辛辣，真令人叫絕?？傊未闹S刺小品，在我國的諷刺文藝中自當占有一席之地，并且對當今的小品創(chuàng)作與表演仍不乏借鑒價值。

來源:《文史天地》雜志總第214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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