趣侃紅樓430：粉墮百花洲，瀟湘悲辭行，香殘燕子樓，黛玉恨遠嫁

林黛玉重建桃花社，因史湘云的《如夢令·柳絮》而擬題作詞詠柳絮。賈寶玉因不擅長作詞，沒能做完《蝶戀花·柳絮》，反而因賈探春所作半首《南柯子·柳絮》有感，續(xù)寫了下半首與妹妹合作而成。

南柯子，唐教坊曲名，后用為詞牌。有單調(diào)、雙調(diào)。單調(diào)二十三字，平韻，又名《春宵曲》、《水晶簾》、《碧窗夢》。雙調(diào)五十二字，分平韻，仄韻兩體。又名《南柯子》、《望秦川》、《風蝶令》。此詞曲調(diào)本屬南音，故名《南歌子》。代表作是唐代溫庭筠的《南歌子·手里金鸚鵡》和宋代吳潛的《南柯子·池水凝新碧》。

曹雪芹用名《南柯子》而非《南歌子》，在于“南柯一夢”對照《紅樓夢》繁華興亡如一夢的主旨。

賈寶玉與“黃粱一夢”有關，脂硯齋批語《邯鄲夢》伏甄寶玉送玉。

賈探春與“蕉葉覆鹿”有關，“蕉下客”典出蕉葉覆鹿。

兄妹二人正是“富貴如一夢”的最具代表的人物。經(jīng)歷了賈家的“南柯一夢”。

最終，賈寶玉作為繼承人不能守住富貴，遁入空門逃避而去。賈探春雖是女兒卻有一腔抱負。賈府不是她的才華施展地，卻在異國他鄉(xiāng)實現(xiàn)了自我價值。

《南柯子·柳絮》上半首，賈探春借柳絮離開柳樹后，此生不復見，預示未來遠嫁后的悲涼心境。

下半首，賈寶玉與之呼應，承諾隔年后會再次相見。只不過賈寶玉的“承諾”并非給妹妹，而是與探春二女同嫁海外異國為王妃的林黛玉。

賈寶玉在詞中借柳絮“離去”伏筆黛玉之死。說黛玉死時他自有感知。等與薛寶釵、玉釧兒、麝月等緣分盡了，就會離家出家而去，踐行“你死了我做和尚去”的諾言。并呼應第二十三回賈寶玉對林黛玉承諾“變成個大王八，等妹妹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，在墳前為馱碑一輩子”。

一品夫人指帝王妃“貴、賢、德、淑”四妃，代表林黛玉會遠嫁帝王為王妃。馱碑一輩子是守墓余生的意思。

賈寶玉的半首《南柯子·柳絮》是對林黛玉絕命詩《桃花行》的回復。緊隨其后林黛玉又借《唐多令·柳絮》給他作了明確的答復。

（第七十回）看黛玉的《唐多令》：“粉墮百花州，香殘燕子樓。一團團逐對成毬。飄泊亦如人命薄，空繾綣，說風流。草木也知愁，韶華竟白頭！嘆今生誰舍誰收？嫁與東風春不管，憑爾去，忍淹留?！北娙丝戳?，俱點頭感嘆，說：“太作悲了，好是固然好的?！?/p>

唐多令，又名“糖多令”“南樓令”“箜篌曲”。以劉過《唐多令·蘆葉滿汀洲》為正體，雙調(diào)六十字，前后段各五句、四平韻。林黛玉的《唐多令·柳絮》為六十字正體。

林黛玉作的這首《唐多令·柳絮》固然詞本身的解析很重要。但君箋雅侃紅樓更看重《紅樓夢》詩詞背后的典故伏筆，往往是作者著重描畫個人的重要線索。

比如之前《桃花行》時，薛寶釵提到杜甫的《秋興八首之一》“叢菊兩開他日淚”，就是當日林黛玉《折足雁》、史湘云《一江風》酒令的出處。

這首《秋興八首之一》更完美對應了寶黛釵湘四人的日后故事。結合《折足雁》《一江風》去理解《桃花行》就更容易也更有意思。

林黛玉的《唐多令》要注意三點：

一，“堪憐詠絮才”，林黛玉詠柳絮是正傳，謝道韞的姻緣故事對她的婚姻有直接影響。

謝道韞因“未若柳絮因風起”詠雪而得名。后世“詠絮才”用以形容女子有才華。林黛玉的詠絮才就是因謝道韞而來。

而謝道韞更傳奇的故事，是她嫁了一個無能的丈夫，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。王凝之為會稽內(nèi)守時，遭遇盧循孫恩之亂，他懼敵出逃被捉后被殺。謝道韞鎮(zhèn)定自若，拿刀出門殺敵數(shù)人后被抓，被贊傳奇。

謝道韞的故事后文“林四娘以死酬恒王”的《姽婳詞》也有影射。

謝道韞的果敢影射林黛玉，她才會作《五美吟》，西施、虞姬、王昭君、綠珠和紅拂都是無懼生死的巾幗女子。

尤其紅拂夜奔更是林黛玉心中之“敢想不敢為”。但她元宵節(jié)當眾喂酒賈寶玉，則就是其勇敢表達的體現(xiàn)。

反觀賈寶玉則并不是李靖，他能表達的不過就是“裝瘋賣傻”的瘋癲，其實給不了林黛玉任何安全感，這等“逃避”與王凝之無異。

最終林黛玉離開賈寶玉，他也是毫無辦法，束手無策。

謝道韞借“柳絮”詠“雪”，其實也是釵黛合一的完美體現(xiàn)。王凝之死后，謝道韞終身未嫁，也是薛寶釵在賈寶玉走后的人生。

二，唐多令的原本正體《唐多令·蘆葉滿汀洲》。

這首詞重點在“汀州”，當日賈寶玉題對額“蓼汀花溆”的“蓼汀”出自唐代詩人羅業(yè)的《雁》詩，就是指“蘆葉汀洲”的意思，是讓大雁棲息繁衍之地，代指賈家和寶黛姻緣。

賈元春不喜歡去掉“蓼汀”保留“花溆”，花溆出自唐代詩人崔國輔的《采蓮》詩。

林黛玉有幾種代表，蓮（芙蓉）、雁（雪雁）、竹（瀟湘妃子）。這三樣物事都是她的具象。

《采蓮》代表林黛玉為賈家犧牲。

蓼汀被去掉，賈家不再給林黛玉這只孤雁立足之地，致使她出嫁遠離，《折足雁》《葬花吟》就說的是這件事。

之前柳五兒在“蓼溆”被抓，就影射林黛玉日后“遭難”，與蓼汀花溆有關。

去掉“蓼汀”的賈元春才是讓林黛玉不得不離開賈家的幕后之人。而賈元春背后是王夫人和王家。

《唐多令·蘆葉滿汀洲》的典暗示黛玉遠嫁，鋪墊出林黛玉的《唐多令·柳絮》。

三，《唐多令·柳絮》是對賈寶玉《南柯子·柳絮》的回應。

林黛玉作《桃花行》絕命詩，預示日后遠嫁后淚盡而亡。

賈寶玉作半首《南柯子·柳絮》，對林黛玉承諾再見不久。

林黛玉又作《唐多令·柳絮》，回復賈寶玉的回復……

以上并非寶黛感悟，而是曹雪芹借以設譬！是曹雪芹賦能文中詩詞的意義，為《紅樓夢》之特有。

“粉墮百花洲，香殘燕子樓。一團團逐對成毬。飄泊亦如人命薄，空繾綣，說風流?！?/span>

百花洲上的柳絮飄飛，像女兒的脂粉一般墜落，燕子樓里楊花綻放的芬芳香氣，還有殘留縈繞在鼻端。潔白的柳絮一團團追逐中被卷成了毛毬。飄泊不定的隨風翻滾就像那薄命人一樣無依無靠，心中縱有千般情愛不舍，終究難說過去的山盟海誓。

上首詞，林黛玉直言寶黛姻緣有緣無分，與賈寶玉終究要分開。她的人生如柳絮浮萍不能自我掌握，賈寶玉也不是她的依靠。等一切成了定局，說什么都為時已晚。

注意“百花洲”“燕子樓”，是指歷史上有名的兩個“名妾”關盼盼和綠姬的典故。

從《五美吟》開始，西施、虞姬、王昭君、綠珠和紅拂，以及關盼盼和綠姬，林黛玉筆下女兒全部都曾是為人妃妾，沒有一個是正妻，這點不是巧合。

曾經(jīng)“飛燕泣殘紅”的趙飛燕是皇后，林黛玉卻一次也沒有提起。就是暗示黛玉要外嫁為人“妃妾”，契合瀟湘妃子一品夫人這些伏筆。

“草木也知愁，韶華竟白頭！嘆今生誰舍誰收？嫁與東風春不管，憑爾去，忍淹留?！?/span>

柳樹這等草木也有感情知道憂愁么？為何也像我這般年紀輕輕就白了頭。可嘆這一生漂泊，無人能珍惜和收留，只能“嫁給”東風一般隨風而去，不再留戀青春和人生，任憑去到哪里，不忍心互相羈絆、徒作無謂逗留！

林黛玉借柳絮之白，擬柳樹白頭講述心中沒有希望的愁苦。她與賈寶玉終究有緣無分。賈寶玉留不住她，她也會隨“春風”漂泊。預示日后在清明前后與賈探春二女同嫁而去。

而“嫁與東風春不管，憑爾去，忍淹留”，則是林黛玉再提《桃花行》之絕命之意，是說這次遠去注定不會茍活，離開賈寶玉她就將死去。

“一聲杜宇春歸盡，寂寞簾櫳空月痕！”終究如賈探春判詞講的那樣“奴去也、莫牽連”。

為什么一直說賈探春和林黛玉會二女同嫁，除了瀟湘妃子和原文大量的伏筆影射?！芭ヒ?，莫牽連”與“隨爾去，忍淹留”就是一個意思。不同的是賈探春是對父母家人叮囑。林黛玉則是對賈寶玉獨語。

林黛玉的這首《唐多令·柳絮》完整回應了賈寶玉的半首《南柯子·柳絮》。賈寶玉說你慢走，我隨后就到，林黛玉告訴他：我去了，不要牽掛，你好好的過。豈不正是晴雯死后托夢說的：“我走了，你們好好過吧”！

曹雪芹在文中大量的伏筆，全部絲絲入扣沒有閑筆。

林黛玉唱和了賈寶玉，薛寶釵又會如何呢？她的回應應該是借由薛寶琴的詞，那么薛寶琴這首《西江月·柳絮》又講了什么呢？欲知后事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！

以上觀點僅依據(jù)《紅樓夢》80回本解讀?！度べ┘t樓》系列文章每天一篇，將為您持續(xù)更新！

文｜君箋雅侃紅樓插圖｜清代畫家孫溫《繪全本紅樓夢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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